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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,廉州港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码头,五艘巨大的海船缓缓靠岸。
这是朝廷往安西运兵的船,现在上头载着的是孤悬西域四十多年的安西老兵。
房启站在码头最前方。身后是市舶司官员、岭南府兵,以及从各地赶来的医官和义工。
跳板放下。
第一个出现在船舷边的是个独臂老卒,空荡荡的右袖在海风中飘荡。两名水手急忙上前搀扶他走下跳板,却被他用仅存的左手轻轻推开。
“回家了,我要自己走。”他声音沙哑,一步一顿地踏上岭南的土地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拄着拐的、蒙着眼的、脸上带骇人伤疤的。他们沉默地列队下船,脊梁却挺得笔直,仿佛仍在安西城头值守。
三百二十七人。
这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“愿意”乘船先归的安西军——全是因伤致残、无法再执兵刃的老兵。
一个双眼蒙着黑布的老兵被搀扶到房启面前。
他侧耳听了听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:“老卒王三,原安西军跳荡营队正……给上官行礼了。”
他说着就要跪拜,房启急步上前托住:“老英雄不可!”
那手臂瘦骨嶙峋却坚硬如铁,上面布满陈年伤疤。
“其他人呢?”房启声音有些发颤,“郭老将军和……”
“郭大都护说了,”王三挺直腰板,虽然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,却仿佛遥望着万里之外的西域,“他要亲率大军收复失地,从西往东打,一路打回长安!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事:“这是大都护让老卒带回来的。”
油布展开,里面是一面残破的军旗。红色旗面褪成暗褐,上有黑色“唐”字,边缘被火烧去一角,布满刀箭破孔和深褐色的血渍。
“这面旗......”王三空洞的眼窝“望”着房启的方向,“大都护守了它四十二年。现在,他可以带着还能战的儿郎们,举着新旗出征了。”
码头上死一般寂静,只有海风呜咽。
房启双手接过军旗,感觉重若千钧。
栖云居里,接到这个好消息的刘绰也是兴奋不已。
“太好了,现在,就只差一个对吐蕃用兵的理由了。”
菡萏不解道:“郡主,那本来就是咱们的地方,收回咱们自己的地方天经地义,还要什么理由?”
刘绰笑道:“两国和谈时说好了的,重开榷场贸易,互通有无,双方各自减少边境驻军,不再交战。咱们是大国,若是没有一个‘正当’的理由,恐失信于四夷。”
菡萏似懂非懂,蔷薇则是全然不懂,“管那些番邦小国作甚?拿回咱自己的东西,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。咱们的东西,他们强占了四十多年,就成了他们的了?”
刘绰觉得两个婢女那朴素的爱国主义情怀十分可爱。
她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不管是地方还是人,自然都是咱们的。但你们知道为什么沙坨部不远万里也要归附我大唐么?知道为什么赤松珠的母族苏毗部旧王族冒死‘投唐’两次么?就是因为咱们大唐光明磊落、言出必行、有大国威仪。”
“奴婢明白了,郡主的意思是,咱们是大人物,做事情得体面,不能让那些番邦小国戳咱们脊梁骨。”菡萏想通了关节后,高兴道。
“孺子可教也!”
“那岂不是很吃亏?难道只要吐蕃不违背盟约先攻打咱们,咱们就不能动手了?”蔷薇越想越觉得气愤,“郡主不是说,两国相处,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么?如今是咱们拳头硬,得是他们看我们脸色才对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