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周鼎平日并不太爱说话,两人打完招呼后,小鱼儿便翻开书本直入正题。
“太子,臣今日要讲的是《晋书》卷四,惠帝纪一篇,‘及天下荒乱,百姓饿死,帝曰,何不食肉糜?’,这句话在历史上广为流传,对其后各朝各代的君主都有警示意义,不知太子对此人是何看法?”
周朴这几年对于几个皇子虽然都是放养,没太上心,但皇子蒙学该有的规制还是一样没少,平日给周鼎上课的夫子都是当世大儒,讲课深入浅出,尤其会强调君德养成和治国之道。
周鼎并不愚钝,甚至算得上聪慧,自然早已学过《晋书》。
对于小鱼儿提出的问题,略微思索后,便脆声缓缓回道:“此篇崔夫子曾经给孤讲过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,君者,舟也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
晋惠帝的悲惨下场,以及他闹出的何不食肉糜的笑话,主要原因有三层。第一层是失察之过,何以为君?君主的首要职责是知天下,晋惠帝之失首在不知,不知稼穑之艰,不知百姓之困。
第二层在壅蔽之祸,何以治国?晋惠帝为何不知,乃是因为其身边环绕佞臣、外戚、宦官等小人,消息闭塞,被壅蔽,他所听所闻皆是粉饰太平,所见皆是宫廷繁华,此为治国大忌!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,要学会倾听不同的声音,甚至容忍直谏,才能成为一名好的君主,治理好国家。
至于这最后一层,则是制度之失,何以立制?西晋之乱非一人之过,其分封制导致诸王坐大,君权分散,整个国家治理失灵,才是根源,一个国家只有建立好良好的制度,使政令上传下达,权力制衡有度,方能避免重蹈覆辙。
因此,孤认为,晋惠帝其人,只是朝代更迭的牺牲品罢了,他没有能力驾驭底下的能臣,也没有办法改变诸王分封坐大的局面,最后的结局自然就是注定的了!”
小鱼儿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,点了点头后,说道:“太子对晋惠帝的分析很中肯,也有一定深度,其实除了何不食肉糜一事外,通过嵇侍中血一事,其实还可以看出,晋惠帝虽然愚钝,但他的愚钝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,而是因为他对周遭事物的认知与实际脱节,他并不是毫无感情。”
“哦,确实如此,此篇孤也学过,嵇侍卫从小保护晋惠帝,因他而殉难,无论如何,总该有所动容”,说到这儿,周鼎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愁绪。
眼中是完全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和悲伤。
小鱼儿看出来了,却没点破,而是将话题转了个方向,温声问道:“太子可知为何臣今日会讲此篇?”
他给太子讲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,两人相处已经十分熟稔自然,因此说话便没太多顾忌。
周鼎也挺懂语言艺术,顺着话抬头问:“嗯,是为何?难道是有什么事让张侍读想到了此典故不成?”
“不错”,小鱼儿笑着点头,说起了昨日家中晚饭后发生的一事,最后甚至有些惭愧。
“以往总觉得孩子小,只想着给他尽快蒙学,免得浪费大好光阴,却不知培养他们对周边事物的认知更加重要,否则以后何不食肉糜的事情还会经常发生,穷人温饱尚且难以自足,而许多士人阶级对此却毫不能理解。臣相信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止一例,而太子作为储君,更应该避免类似的事,学会体察民情。”
周鼎闻言歪了歪头,若有所思,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,脸上带着些愁容:“孤明白张侍读你的意思,可惜啊,孤长到现在十岁有余,除了每年去太庙祭祖,以及元宵节、中秋节偶尔去城楼上陪着父皇庆贺外,再难有机会出门了。孤也听说过地动之事,百姓受灾不小,但实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此种地步。”
说完,有些自嘲的喃喃道:“跟晋惠帝相比,其实孤也没比他好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