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汪宗海那雄姿英发的背影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汪公,你还是在用先帝爷时的老眼光,看待这位新君啊。
酒过三巡,汪宗海重回主座,那番话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心神,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,但眼角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,频频望向东北方的通州。
那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阴鸷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,与他方才表现出的豪迈截然不同。
李明诚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一声,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,他举起酒杯,朝着汪宗海遥遥一敬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汪公高瞻远瞩,我等佩服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,“小弟以为,今时,或与往日不同。”
满堂的喧嚣,因他这一句“不同”,再次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有疑惑,有不悦。
李明诚只觉得如芒在背,但他知道,有些话,不得不说。
“诸位请想,”他苦涩地笑了笑,“这位新皇,登基不过两年。他做了什么?先是雷霆手段,旬月之间便铲除了晋商八家,期间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?可曾有过半点对朝局动荡的顾忌?
再看这次,苏州、松江,说杀就杀,说抄就抄,所用之人皆是锦衣卫的缇骑与他自己的亲兵,何曾通过三法司,何曾走过吏部的条陈?”
“这……这说明了什么?”
李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:“说明这位皇爷,他……他根本不按规矩来!他要的不是钱,是命!是要将我等这些在他眼中的寄生之虫,彻底碾死、焚烧,不留一丝痕迹!”
“胡说!”汪宗海身旁一人怒斥道,“李明诚,你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”
李明诚恍若未闻,只是死死盯着汪宗海,眼中带着一丝哀求:
“汪公,殷鉴不远,就在夏后。我等虽富可敌国,但终究是商贾之身,与皇权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啊!依小弟愚见,不如…不如破财消灾。
我等联名上书,自请报效百万军饷,再将近些年的账册…整理一番,献上去,以示我等绝无二心。兴许,还能求得一条生路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“献出账册?那岂不是将刀柄亲手递到人家手里!”
“姓李的,你是昏了头了!账册一出,咱们有一个算一个,谁能干净?!”
“我看你是早就想降了!软骨头!”
汪宗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他冷冷地看着李明诚:“李老弟,你是想让我等学那沈万三,将万贯家财献给朱元璋,然后换一个发配云南的下场吗?”
李明诚面色惨白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知道,没人会听他的。
这些人,被安逸和权钱腐蚀得太久,早已失去了对真正危险的嗅觉。
李明诚心中一片绝望,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一卷早已备好的,真正“干净”的账册和一份厚礼的清单。
他已经决定了,宴罢就遣心腹快马加鞭,绕开官道直奔苏州,去试着敲开皇帝的大门。
跪舔或许屈辱,但总比死了强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一个始终默不作声的身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那是坐在末席的钱德。
钱家在八大家中资历最浅,实力也相对最弱。
钱德此人平日里极为低调,今日更是从头到尾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饮酒,仿佛眼前的一切争论都与他无关。
他长相普通,身材中等,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,唯有一双眼睛在酒意的熏蒸下,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钱老弟,”汪宗海的目光转向他,“你一言不发,可是有什么高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