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余生的狂喜。
钱龙锡摆了摆手,目光越过波涛,望向那遥不可见的东方。
他的脸上不再有怨毒与野望,而是深深的疲惫与解脱之后,对安稳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钱龙锡此时完全像一个寻常的,为家族计深远的老爷子,对聚集在甲板上的十几名钱氏核心子弟,畅谈着那份实在而安逸的后半生。
“此去平户,咱们有银子开路,便不是那些走投无路的流亡之犬,而是携万贯家财另起炉灶的富家翁!我钱氏剩下的这些家底到了那里,依旧是能让咱们挺直腰杆的硬通货!”
他的语气变得舒缓而充满期盼。
“先寻一处风光秀丽之地,买下一座大大的庄园,再置办些田产,日后雇些当地人耕种,也学学陶渊明那‘采菊东篱下’的悠然。我等读书人家,总归是离不开土地的。”
“再买上一两艘商船,跑一跑高丽,南洋的航线,做些正经生意。不求称霸海上,只求让子孙后代有衣食之忧,有书可读,不至于沦落到像那些…像那些泥腿子一般,朝不保夕,凄惨度日!”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已经闻到了异国家乡的清茶芬芳。
“朱由检那竖子,抄没我钱氏在江南的产业,便由他去吧!那些身外之物没了便没了!只要人还在,只要这几船的根本还在,我钱氏,便依旧是钟鸣鼎食之家!”
“他做他的大明皇帝,我们做我们的海外闲人。此生此世,再不相干,再不受那份惊吓,足矣!足矣!”
海风呼啸,将他那份朴实而真切的愿景吹送到每一个钱氏子弟的耳中,他们眼中也不再有狂热的火焰,每个人都是如释重负的欣喜与对安稳生活的渴望。
……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东海的另一片海域。
一艘形制古朴,悬挂着高丽旗帜的商船正平稳地航行着。
孔昭元,这位由曲阜衍圣公亲自托付,身负孔氏一脉最重要使命的族老,正率领着数十名孔氏最核心的子弟,在“文德号”的后甲板上举行一场庄严而肃穆的告天仪式。
所有人都已换上了朴素的服饰,但那份自骨子里透出的,属于千年世家的矜持与仪态却丝毫未减。
孔昭元整理了一下衣冠,朝着西北,那圣人故里曲阜的方向,郑重其事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。
当他缓缓直起身时,已是老泪纵横。
他感觉,自己终于不辱使命成功地将这代表着儒家道统的火种,以及孔家赖以复兴的资财带出了那片“君不君,臣不臣”,处处充斥着暴虐与杀戮的礼崩乐坏之地。
他转身面对着那些脸上还带着迷茫与不安的孔氏子弟,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说道:
“尔等当知,昔年圣人,为传大道,亦曾周游列国,饱受颠沛流离之苦,方才传下这万世不移之道统!今日,我等远遁高丽,亦是效仿先贤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”
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无比坚定。
“故而,此行非为逃亡,乃东渡弘道也!”
一众孔氏子弟闻言,齐齐躬身沉声道:“谨遵族老教诲!”
看着眼前这一幕,孔昭元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海潮般将他淹没,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都因为后怕而微微抽搐。
衍圣公的安排,当真是险之又险,却又妙至毫巅。
每当午夜梦回,他都会被那传说中抄家灭族的恐怖场景惊醒。
只要稍微慢上一步,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一丝纰漏,孔氏一脉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!
那支大张旗鼓南下的车队,现在想来,依旧让他冷汗涔涔。
那是何等招摇,何等引人注目,那分明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