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落在了富甲天下的苏州府,那冷硬的指节几乎要将苏州二字从图上生生磨去。
“其三,也是其中最精妙的一处,谓之‘祸水东引,独享其名’。百姓恨谁?他们目之所及,只会恨那个上门催逼,拳脚相加的包税之人,恨那些为虎作伥的恶仆走狗。而真正躲在幕后,与包税人勾结分肥、拿走十之七八好处的官僚士绅,反倒可以隔岸观火,继续扮演着乐善好施的乡贤。
他们只需拿出盘剥所得的九牛一毛,修一座桥,补一段路,或是赈济几户赤贫之家,便能换来一个‘仁心义胆’的好名声。所有的骂名、所有的怨恨、所有的风险,都由那包税的‘恶人’一肩担下。这般既得实利,又得美名的好事,妙不妙?!”
朱由检说完,转过身,目光刺向孙传庭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一手收租,一手收税。左手执族法家规,右手掌国法之威。出则为官,入则为绅,一身而兼地主、税吏、法官之职。白谷,你觉得,对他们而言,这天下,除了不是姓他们的姓,还有什么不遂心的?”
孙传庭的脑海中,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!
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,耳边嗡嗡作鸣,只剩下皇帝那一句冰冷的质问在反复回荡。
这个观点太过疯狂,太过离经叛道了!
元朝,那不是被太祖高皇帝金戈铁马驱逐出中原的胡虏吗?
那不是一个衣冠南渡、文明沦丧的黑暗时代吗?
身为孔孟门徒,以“清流”自居,口口声声“华夷之辨”的士大夫阶层,怎么可能会去怀念那个时代?
这……这简直是对整个士人群体的最大污蔑!
但……
但是为什么!
一个又一个他亲身经历的匪夷所思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。
他想起了起初皇帝在江南推行“一体纳粮”,丈量田亩时,那些士绅们是如何抱团取暖,指使族人佃户暴力对抗官府,甚至伪造地契,将田产挂在早已作古的祖先名下。
他想起了在推行“官绅一体纳粮”时,那些平日里满口为国分忧的鸿儒名士,是如何痛哭流涕地跪在巡抚衙门前,声称新政与士大夫争利,是亡国之策,转过头却在自家的密室里商议着如何煽动民变,如何让朝廷的政令不出府城。
他想起了那些油盐不进,阳奉阴违的嘴脸,那些当面恭敬万分,背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。
他们……他们确实表现得不像是大明的臣子,他们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的拥有者,在自己的领地里,他们就是法律,就是天!
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撕裂了他固守的所有观念:
皇帝说的……是真的。
这些人,骨子里怀念的,根本不是什么圣贤之道,而是一个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掌握地方一切权力,将万千百姓踩在脚下,敲骨吸髓,而朝廷又奈何他们不得的时代!
他们真的不介意坐在龙椅上的是姓朱,还是姓孛儿只斤,只要那个人能保证他们的这种土皇帝的特权!
一瞬间,孙传庭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后怕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,只是一群贪婪短视的守财奴。
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,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群从精神上就已经叛国的潜在敌人!
冷汗,涔涔地从他的额头、后背冒了出来,晚风从窗棂的缝隙中吹入,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。
而另一边的洪承畴,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的双眼此刻已经亮得吓人,放出如饥似渴的光芒,痴痴地望着朱由检,整个人如痴如醉。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!
皇帝的这番话,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