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将颁布《固源垦殖法》。其核心,便是一句话:‘治黄之本,在于治沙;治沙之本,在于固土’。”
“朕要在山西、陕西黄土遍布之地,严禁于陡坡之上毁林开荒。官府将派驻有经验的老农与工匠,指导当地百姓修建梯田。朕会向彼处万民承诺,所有新建之梯田,以及种植经济林木之山地,‘永不加赋’!”
“此外,朕还要推行‘草木银行’之策。鼓励地方乡绅、富户,出资于荒山之上,广植苜蓿、沙棘、榆树等耐旱固土之草木。所植草木,便是他们的资产,可伐可卖,官府不仅不加干涉,反会予以嘉奖。”
至此,朱由检的三阶治河之策,已然全盘托出。
毕自严细细回想,这分明是一套涵盖了下游安民、中游调控、上游固源,集水利、农业、军事、交通、民政、生态于一体的经世大略!
其视野之宏大,构思之缜密,气魄之磅礴,远远超出了他和朱光祚一生所学所知的范畴。
他们仿佛看到,一条桀骜不驯数千年的巨龙,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手中,被一层层地套上精密的枷锁,从龙尾,到龙身,再到龙头,最终要将其彻底驯服,化为守护神州的祥瑞。
朱由检看着瞠目结舌的二人,缓缓说道:“此三阶之策非一朝一夕之功。朕粗略估算,欲使其初见成效,所需银两,不下两千五百万两!”
“两千五百万两!”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个数字,几乎相当于过去大明朝廷数年的财政总收入!饶是他这个户部尚书,也被这数字惊得心头一颤。
朱由检看着他,神情淡然:“毕爱卿,可是觉得此数太过庞大?”
毕自严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将“国库空虚”四个字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在这位皇帝面前,哭穷是没有用的。
朱由检冷哼一声:“银子朕会去想办法。成与不成,朕之意,是先做了再说!”
毕自严的眼中,竟是泛起了泪光。
他什么都没说,但那颗老臣之心,却被皇帝这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深深地撼动了。
他心中的震惊与敬佩,与日俱增!
天下谁人不知,当今皇帝登基以来,节俭到了何种地步?
为了筹措军费与赈灾款项,竟是将三大殿的修复工程,连同为自己修建皇陵的大工都下旨停了!
那是皇陵啊!
是帝王万年之后的归宿,是祖宗规制,是国朝体面!
皇帝就这么说停就停,没有半分犹豫!
起初,礼部那些老夫子还以为皇帝只是故作姿态,一个个引经据典,甚至以死相谏,说此举有违祖制,动摇国本。
结果呢?
一顿毫不留情的廷杖,将几个领头之人打得皮开肉绽,也打醒了满朝文武的迷梦。
他们这才彻底明白,这位年轻的皇帝没有在开玩笑!
他是真的要停止所有非必要的大项目,将每一分从国库里掏出的银子,都用在对百姓有用的地方!
自那以后,即便是最苛刻的言官,也无法在这些事上指摘皇帝的不是。
因为人人都看在眼里,从安抚陕西流民,到整顿天下吏治,再到如今这经天纬地般的治河大计,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百姓?
这一刻,毕自严望着眼前的皇帝,内心百感交集。
要说他心里对这套方案就有了百分之百能成功的把握,那是自欺欺人。
黄河之患,积弊千年,岂是一朝可除?
这其中的艰难险阻,足以让任何最乐观的人望而却步。
然而,皇帝今日所展露的胸襟与谋划,却已然将他毕生所学所思,引领至一片他从未敢想象的境地!